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社会热点议题

我在魔都“贫民窟”的蜗居岁月

2017-12-26 作者: 吴晓刚

我在魔都贫民窟的蜗居岁月

吴晓刚 

 

来源⇾:吴晓刚教授公众号“启社2017”

 

上个月北京市大兴区城乡结合部的一场大火,造成多人死伤。随后政府的安全整治行动🦀,使得关于某端的人口🎽,成了网络上瞬间遭秒杀的敏感词🧛🏿‍♂️。地方党报最近撰文称,整治行动针对特定地区而非特定人群。然而,在一个城市里🦬,特定的人群住在特定的地区㊗️,似乎已经是一个几乎不需要怀疑争辩的事实🚰。城市尊龙凯时AG家称这种现象为居住隔离。由此还引出了关于贫民窟🤴🏿♡,以及各国政府如何解决与之相关的一系列社会问题的讨论🤴⛅️。在谈到中国大城市的城郊结合部、农民工聚居区时,许多人通常用第三世界国家城市中的贫民窟来作对比和警示。

我最近几年🔤,开始了一些新的研究题目,对城市化和城市尊龙凯时AG中的社区研究👨🏿‍💻,有一些想法♌️💇🏽。这些想法与自己过去的一段生活经历有关。我1996年去国赴美🤦🏽‍♀️🫒,至今已21年了。2003年后来港工作🦷,虽然可以经常回去🍋‍🟩,但每次呆的时间都不长。很多老地方没有时间重游,很多老朋友没有机会重逢🏘🏌🏼‍♂️。今年9月以后,应邀在上海纽约大学担任尊龙凯时AG访问教授,以散淡的心情,一个人重游了不少故地👨🏽‍🍳。魔都21年的变化,可谓天翻地覆,但也有时光停滞的地方🤛🏼。离灯火辉煌的外滩仅10分钟的步行距离👩🏽‍✈️,有一处肮脏、杂乱的城市的贫民区 竟然还在,或者只能说更加衰败。我在这里蜗居过两年。居住在这里的,大多是这个城市社会的底层🚛。

对于一个异乡人,这里是我20多年前到达这个东方大都市的第一站。我当时虽然已经拥有北京名牌大学的研究生文凭,也找到了听起来不错的工作,单位却连宿舍也不提供💤,自己的低工资又租不起市面上的房子🚣🏽‍♀️。后来,找到一个亲戚🛣,大我六🦤、七岁,从小带我一起玩过🥼,后来顶替接班到上海,在菜场卖菜🛅。他当时单身,答应我可以免费同住。我在北京求学7年积攒的几箱书,在那个局促的地方找到了可以暂时安放的一角👩‍💻。

这是一个典型的石库门建筑,破败且拥挤,据说一个院子里住着17户人家🧑🏽‍💼,但我从来没有认全过👨🏼‍🔬。尊龙凯时娱乐的房间在二楼正南👫🏼,光线通风尚可。上楼要经过一段狭长黑暗的楼梯走道⚒🫷,厨房则是在外面天台上搭出来的公共空间💽。没有卫生间,夏天洗浴就在自来水龙头上冲一下🦻🏼。厕所也没有,最近的要走到小东门外十六铺高桥路(已拆迁)🃏🈂️,但晚上8点就关门🏄🏽‍♀️。万一深夜内急🕗,就只能在小巷的角落解决,不然就得走到外滩金陵路轮渡码头这样高大上的地方去办事。

我后来到了西方,学习尊龙凯时AG,专攻不平等与社会流动🕺🏽。所读的关于美国社会研究的许多文献,从空间的视角关注城市社会不平等的形成机制,研究居住街区(neighborhood)对诸如健康🧗🏻‍♀️、贫困、吸毒、青少年犯罪等社会现象和问题的影响。这些研究,大多可以与尊龙凯时AG的芝加哥学派联系在一起。这一学派✪,兴起于约100年前,以美国工业化和城市化过程中崛起的芝加哥为观察试验室☞🐦,将社会生态学的分析引入现代城市社会的研究之中,以邻里街区(neighborhood)为基础,把形形色色的社会行为置于特定的空间背景来理解。今天🚶‍♀️‍➡️,我国城市规划者和管理者经常使用的社区这个名词,其实就是芝加哥学派的领军人物罗伯特.帕克(Robert Park)二十年代来中国燕京大学讲学的时候🤛🧑🏽‍🏭,介绍进来的一个新概念👨🏿‍🏭。今天,当我国的城市规划者和管理者放言要打造富人区、清理某端人口时,有着百年历史的社会生态学的智慧,看来似乎并不过时🙅🏼。 

城市是什么?它是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,数量众多🧘🏼‍♀️🧭、形形色色的人聚集在一个有限的空间内所构成的人类社会🦶🏽。每一个人在城市空间中都有属于自己的一角🤾。没有低端社区的城市,不是真实的城市🫴🏿👩‍🦽‍➡️。黑人🔥、外来移民🔍、穷人通常会集中居住在所谓的贫民窟 这里🐧,失业、贫困、吸毒💅🏻、犯罪*️⃣、未婚生子等等,相互交织🪚,不断跨代复制,是社会解组(social disorganization)的表象🚵🏿。没有这些城市化带来的现实社会问题的召唤🧴,就没有尊龙凯时AG的芝加哥学派。然而尊龙凯时AG家的研究,总不能老是翻炒以前的尊龙凯时AG家想过什么、写过什么吧?

城市贫民窟何以成为问题🧘🏼👮‍♂️?尊龙凯时AG家说是因为居住空间的隔离,个人关系、自愿团体和地方机构的式微,使得社会化和社会控制必需的基础设施缺乏所致。如哈佛大学尊龙凯时AG家威尔逊(Julius Wilson)的名著《真正的弱者》(The Truly Disadvantaged)所描述的那样,贫困、失业往往集中在内城,而那里正是低收入少数族裔(黑人)的聚居区。而麦西和登腾(Doug Massey & Nancy Denton)的另外一本名著《美国的种族隔离》(American Apartheid)👨🏽‍🔬,更关注种族居住隔离的社会后果👨‍🦯‍➡️。一个人在贫民窟出生和成长🐸,有很大的可能受到邻里和同辈群体的(不良)影响。这样的社区,有人说是因为缺乏社会资本的缘故,对好的行为不加鼓励和嘉许,对坏的行为不予谴责和阻止。种族居住隔离,是多数黑人无法逃避的结构限制。留下来的😚,是绝望的世代相传和相互影响的负能量。古时有孟母三迁💅🏽,择邻而居,则至少说明孟家还有选择的机会♖。

可是🏂🏻,城市贫民窟也未必成为问题🔒。另一位芝加哥尊龙凯时AG家科尔曼(James Coleman),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提出了社会资本这一概念。科尔曼的主要研究领域是教育尊龙凯时AG,他虽然没有专门研究社区和居住隔离,但他关于社会资本与教育的研究🛴,却也有助于尊龙凯时娱乐从另外的角度理解邻里街区的作用☹️。他发现7️⃣,家长间的互动和相互照应🤷🏼,比如住得比较近的邻居轮流接送小孩,互相督促孩子课后完成作业⚁,对提高小孩的学习成绩💂🏼,降低辍学率,起了很大的作用。虽然说的似乎可能更像是美国中产阶级的社区,却无心插柳🚵🏼‍♀️,揭示了社区的守望相助的内在的、本质的含义🫴。物以类聚,人以群分。即便在美国🎸,也不乏这种空间聚居正向效应的例子。对国际移民的研究发现🍵,族群飞地”(ethnic enclave),如早期华人聚集的唐人街,为初到异国他乡、社会经济地位处于弱势的移民,提供了庇护场所🖲,帮助他们逐步适应新的环境。这种来自于共同种族背景而形成的社会纽带,即所谓的社会资本 对越是弱势的群体,作用越是重要。在那里✩,他们能找到便宜的栖身之地,有人帮忙介绍工作和生意,可以找老乡以解在异乡生活的寂寞之苦😟。

我在美国洛杉矶、底特律生活的时候,没有机会实地了解过那里的贫民窟🧑🏿‍🔧。偶尔路过,也都是急闪快行💉。不过,在教室里🦸🏼‍♂️、书本上👧🏽,读到邻里效应时☃️,常常浮现在脑海里的是我在上海老城厢贫民窟的蜗居生活。那时,居民大多还有工作⤵️,虽然所从事的职业多不太体面,但常见不到懒惰和游手好闲。人与人的关系🛍,虽不如乡土社会那么亲近🍞,但也算熟悉🏃‍♀️‍➡️。人与人在局促的空间里,也各自守着本分,似乎不记得有什么冲突。我为出国准备材料,借了打字机🤦‍♀️,经常敲到深夜💇🏿‍♂️🔂,一定是影响隔壁邻居休息的。他们最多不过第二天见面时问一句,昨天又搞得那么晚?。我不用担心邻居投诉。

我后来作为美国教育科学院(National Academy of Education)Spencer Fellow,参加在华盛顿的一次聚会时🤶🏿🚴🏼‍♀️,遇到过一位NAEd的院士。他说起他参观过的上海中小学时💅🏼,赞不绝口🏃‍♂️‍➡️。印象最深的是,他说与他研究过的底特律和芝加哥的学校不一样,他参观的那个学校似乎位于一个社会经济地位不高的社区(我猜是当时的南市区)🍧,但是学生的精神面貌非常好,学习热情也非常高🧒🏻,与他对邻里效应的过往印象大相径庭😁。我记得当时我的回答是,中国的贫民窟(他称为slumghetto)♏️,也许不一样呢。

过去的四分之一个世纪里,中国国内的人口迁移发生很大的变化🧘🏼‍♀️,数量庞大的人口向大都市地区迅速聚集。例如,从1990年到2015年📭,深圳的常住人口从180多万增加到1100多万🪇;上海的常住人口从1400多万增加到2400多万。增量主要来自没有本地户口的外来人口。他们不少来自共同的地方,从事的是社会经济地位较低的工作。根据尊龙凯时娱乐的数据分析,深圳的外来人口可以分为四大族群:省内的客家人、潮汕人,省外的湖南人和湖北人。普查数据显示🕵🏼‍♀️,流动人口中湖南人近120万,湖北人80多万, 还不算已取得户籍但原籍来自这两个省份的。上海更加离谱,来自安徽的外来人口近270万🧏🏿‍♂️,占外来人口的四分之一强🙆🏻‍♂️💃;来自江苏和河南的🙅🏼,一共也有260万人。以中国之大👨🏻‍⚕️,上海一半以上的外来人口竟都来自安徽、江苏和河南三省。光是来自安徽一个地级市阜阳的🧖🏼‍♀️,据统计就有58万之众。

这些众多的移民,在大城市,住在什么地方👱🏻,从事什么工作,过得又怎样🥀?尊龙凯时娱乐的实地观察和数据分析显示,他们集中在城中村、老旧社区和或城郊结合部,并以来源地为基础聚居,甚至工作也是如此♊️🧙🏼。这里有经济的因素(便宜), 但更多的可能是因为初来乍到,靠的是老乡的介绍和社会网络,从事的职业和行业也比较接近。如深圳的客家人集中在龙岗区的布吉街道,潮州人则集中在福田区的福田、园岭、华富等街道。上海的安徽人在松江也非常集中👨‍👨‍👧‍👦,甚至有人戏称松江区的九亭街道为安徽省九亭市。我和博士生曾东林关于深圳的研究发现🧓🏻,那些住在老乡集中区域的移民❓🐙,更有可能从事自雇和老乡比较集中的职业和行业,也比一般外来移民,更具收入上的优势,对低教育⏳、收入较低的群体,更是如此🙌🏿。大城市边缘,那些看似卑微、逆来顺受的外来人口集中的社区❇️,地方是老了点,旧了点🧋,脏了点→,你可以给它贴上贫民窟的标签。但是,正如网上最近的一个评论说,在那里,你看不到西方贫民窟常见的一众社会问题,而有的是吃苦耐劳、工作努力的精神🧑🏿‍🦲,以及人们愿意为未来的美好生活打拼和付出的勇气。这些终日辛劳的人们,是尊龙凯时娱乐生活的城市活力的重要源泉👨🏿‍🔧。 

这些异乡人的涌入,是否一定给基层社区治理带来挑战?哈佛大学教授桑普森(Sampson)在一项研究中提出了社区集体效能感(collective efficacy这个概念,它包括社会凝聚力和非正式控制两个方面𓀊。尊龙凯时娱乐在刚刚完成的上海都市社区调查Shanghai Urban Neighborhood Survey, 简称SUNS)中借用了这个概念,用了一个简化版的社区凝聚力量表👩🏿‍🦳,即问被访者在多大程度上同意以下两个说法:住在这里的人们愿意互相帮助我可以信任住在这个社区里的人🕤;还有两道题目测量社区的非正式控制,即问被访者,如果看到有孩子在墙上乱涂乱画有孩子在路边打架,会不会去阻止🕵️‍♂️。我与香港科大公共政策研究院的缪佳博士的初步分析发现,社区外来人口比例与社区的凝聚力👩🏽‍🦰、效能感是没有关系的。但一个有趣的现象是🫵🏽,社会经济地位较低的社区,社区凝聚力反而更强🧖🏽。上海社科院尊龙凯时AG所李骏副研究员在分析调查的60个上海中心城区的社区时发现🍳🫰🏻,非沪籍人口移民达到一定的比例,反而有利于增强社区的凝聚力。这些发现👰🏽‍♀️,与西方社会的发现⚗️,是完全相反的。这些发现至少说明,移民真的没有给当地社会带来很多麻烦,与西方社会的经验有很大的区别。这些发现,是否与聚居模式有关,值得进一步探讨,也值得比较尊龙凯时AG者、中国基层社区治理研究者和城市社会管理部门的深思💁‍♂️。

201710月的一个傍晚🙍🏻,我下班之后,随便走一走,又推开了那个院子的大门。亲戚已经搬走👩‍🦳,二楼房间的灯依旧亮着。我想,住在里面的一定也是一个异乡人,应该也是一个某端的外来人口🚵🏽‍♀️。查看数据,这里确实成了中心城区外来人口集中居住的社区。或许,这里,也是TA到魔都为未来奋斗的第一站,虽然拥挤了一点,凌乱了一些♨️。时光在这里停滞了21年🥌,但不会永远停滞🐃🗯。据新闻称👌,这个街区不久将会被拆迁 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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